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溺亡
夜蛊从来不拖更
科爾文也是第一次遇到需要探員在夜晚出警的情況,那個驚慌的碼頭工人在警局快要結束一天的工作的時候報警說自己發現了一具被海浪打上岸來的屍體,這也就意味着很多人要因此而加班了。達普瑞的優秀探員們從來不為這樣的小事發牢騷,倒是德懷特因為自己連吃晚餐的胃口都要失去了這件事而抱怨了一通。
然而當警員們到達犯罪現場的時候才意外地發現,已經有人在那里了。
雷明頓街的夜晚並不比內城來得更早,只是它太過寂靜,以至於並不居住在這里的人們很難在短暫的時間里適應這一片沉悶的黑暗。
與威斯頓姆街僅僅一河相隔的雷明頓街同樣從入海口開始便一路沿着威斯頓姆河延伸,可要論文明或是繁華卻遠遠不及任何一條內城的街道。飄散着地溝惡臭的街道兩側沒有街燈,販賣漁具,食物,肉類的店鋪破舊的窗戶已經一片黑暗,只有酒館還亮着暖黃色的燈光並時不時傳出女人肆無忌憚的笑聲和男人粗野的大吼。
過了德萊橋,居民區和商業區的界限就不再分明,出售棺木和義肢的店鋪二樓有穿着深灰色粗布長裙的小姑娘趴在窗口好奇地看着走過的警員們,白皙的臉蛋上布滿了泥土污漬一般的雀斑。過不了多久女孩的身後就出現了一位警惕地打量着街道的中年女人,科爾文能看到她夾雜着干枯灰白的深褐色長發在褪了色的鵝黃方巾邊緣露出一個鬢角。還沒來得及看清更多東西,小女孩被自己的母親帶回了屋,布滿灰塵的玻璃窗也被毫不留情地關上。
毒販,殺手,小偷才是雷明頓街的常客,警察的到來對於這條街道而言只能意味着它固守的暗藏着骯臟和惡毒的平靜又一次要被短暫打破。
畢竟這里的居民大多都有過不光彩的犯罪史,沒人知道警察們打算捉走誰,只是暗自祈禱着被抓走的那個人不會是自己。
幾乎所有的人家都緊緊地關上了自己的窗戶來避免被警察找麻煩,只有一身廉價衣飾的女孩們靠着酒館的外牆向警員們投出挑逗的眼神。深沉的夜色里科爾文已經能夠看到被拉起警戒線的犯罪現場,然而反着光的銀白色布條里似乎有一個半蹲下身的黑影。什么人會有這么大的膽子擅自闖入被警方保護起來的現場?科爾文的腦海里已經有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蘇恩·哈里柯,”尤蘭卡的聲音比初冬海岸邊的水流還要冰冷,“我們可以因為這樣的行為逮捕你。”
“別這樣,梅伊小姐,”蘇恩似乎也沒有掩飾自己身份的意思,一如既往的調侃語調從一片黑暗的海岸傳來,“冷若冰霜的女孩可不討人喜歡,何況你們會需要我的幫助的。”
科爾文覺得自己或許應該說些什么,或者直接叫人把膽大妄為的少年抓起來,可在他的潛意識里在這樣的地方見到蘇恩並不是什么值得驚訝的事情。正在科爾文為這樣的事情而困惑的時候,他的身後亮起了一盞燈。一身白衣的法醫提了一盞煤油燈走上前,燈光照亮了一身暗色風衣的蘇恩,也照亮了他身邊的那具看了叫人做噩夢的屍體。
德懷特發自內心地討厭那些喜歡將屍體扔進水里的殺手,有那么多簡單輕便不給人添麻煩的處理手段,他們偏偏要挑一種最惡心人的辦法。從摻雜着水草的金發不難看出這是一位女性,而除此之外,很難從屍體上直觀地看出更多線索。被海水浸泡了很久的屍體已經呈現出高度的腐敗,腫脹的面龐讓人連她的年紀都很難分辨。即便站在很遠的距離也能夠聞到屍體散發出來的濃郁惡臭,仰面躺在海岸上的女屍咧開嘴流淌出淡黃色的液體,仿佛向着整個達普瑞露出一個丑陋而極具嘲諷意味的笑容。
“這是一具死亡了很久的屍體,”蘇恩一副毫不在意屍體慘狀的樣子,冷靜地和德懷特交流着自己的發現,“因為長時間的海水浸泡,留下的信息已經不多了。”
“顯而易見。”德懷特也想像蘇恩那般雲淡風輕地面對這具屍體,然而實際上他就連靠近犯罪現場都需要做上很久的心理准備。暗黃色的煤油燈照亮了一片小小的區域,灰白色的腐肉和綻開的皮肉讓人望而卻步。
“這具女屍是被海浪沖回岸邊的,沒有被碎屍,沒有明顯的致命傷痕,也沒有捆綁任何重物避免她漂浮起來,這樣看來她既可能是自殺的,也可能是被人殺死之後拋屍。”
“你都出現在這里了,這個案子還可能是自殺案嗎?”
“如果這樣的事情也能被當做線索的話,你當然可以記下來。”
“沒有別的了嗎?”德懷特嘆了口氣,表情變得苦惱起來,“拜托你再發現一些別的線索吧,否則那位警官真的會逮捕你的。”
油燈晃動個不停的光芒照亮了蘇恩的臉,他站起身看了看科爾文的方向,從容不迫地微笑起來:“實際上,我不介意和這位警官到警局去坐坐。”
警局是一個熱情好客的地方,說出那樣一句話的蘇恩很快就被帶到了茨諾街警局的審訊室。
算來算去整個案發現場最有空閑時間對這位擅闖偵破現場的家伙進行筆錄的人竟然是職位最高的科爾文,深夜的警局已經沒有什么人能協助警官進行文書工作了,尤蘭卡又被留在現場對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屍體做第一時間的繪像,科爾文只能自己進行記錄。唯一的好消息是接受審訊的犯人向來以老實本分著稱,但科爾文知道自己不能掉以輕心。
“問吧,警官,”看上去游刃有余的蘇恩讓人想往他平靜的臉上打上一拳,相比之下,低頭寫個不停的科爾文反而要狼狽得多,“您可以不用着急,我不介意和您多聊上些時候。”
“我可以因為你的違法行為而處罰你,知道這樣的事情你還能繼續毫不在意下去嗎?”科爾文皺着眉企圖用警局的權威恐嚇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啊,當然,我認罪,我願意接受處罰,”蘇恩擺出一副真誠認罪的樣子,話語里的意味卻毫不正經,“如果您要開出兩個銀幣的處罰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把罰金交給警局。”
科爾文一時語塞,少年很清楚自己行為的後果,並且謹慎地從來不越界。
擅闖凶案現場?這不過只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違法行為,最常見的處置大多是不進行處罰,科爾文沒法把他弄到監獄里吃上些苦頭或者讓他清楚自己的行為是多么的目無法紀。何況這樣更像是泄憤一般的處罰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那些出自這個少年之手的可怖罪惡,才是最需要被定罪處罰的東西。
“為什么你會出現在凶案現場?”科爾文花了一番功夫讓自己不露出情緒波動的神情,對待這樣一個總是平淡得像是死水一般的家伙最重要的是自己先沉住氣。
“好奇罷了,畢竟我恰好路過那里。”
“你發現了些什么?”
“所有我發現的東西都已經告訴德懷特了。”
“你其實早就知道這起案子吧,你調查它多久了。”
“我可不是預言家,警官,誰能提前知道這具屍體會在今天被沖上岸?”
“停下你的油嘴滑舌吧,”科爾文被這樣無意義的對話弄得失去了耐心,他放下了手中的筆,深灰色的眼睛緊緊盯着蘇恩,仿佛想要就這樣從少年的臉上看出他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是不是已經知道誰是凶手了。”
“當然不是,”蘇恩無奈地攤了攤手,“我可不比您要早到現場多久,整件事情只是剛剛開始而已,您所看到的東西,也就是我看到的全部了。”
科爾文知道自己不能輕信蘇恩的話,就這么隨便放他離開,過不了多久停屍間又會多出一具本不該就這樣死去的屍體。即便是罪人的屍體,也應該是由法律的絞索縊死的,科爾文一向堅信這樣的事情,如果說有什么正義是他一直堅守的,或許就是這樣的事了。可科爾文找不出理由阻止少年殺死那些凶手,那么留給他能做的事,就只剩下了盡自己所能在蘇恩之前找到凶手。
既然這樣,現在的所有質問和懷疑就都是無意義的了。
“你可以走了,”科爾文把手銬的鑰匙扔給蘇恩,金屬與桌面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還有,別忘了去交兩枚銀幣的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