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過量
夜蛊从来不拖更
警局外的夜色濃稠得如同深黑的墨汁。
人們總是心安理得地認為有的地方注定離黑暗和罪惡有着千里之遙,比如陽光總是照耀着的寬闊街道,或是有警員時刻駐守的警局。但光明喜歡固守在一些被它眷顧的地方,而黑暗則無孔不入。有的罪犯偏愛那些陽光明媚的繁華地帶,而警局的門口,也會有殺手花時間聊上一陣子天。
夜色之中說話的男人只在蘇恩眼前留下一個隱約的黑影,從聲音不難判斷出他的年紀大概在三十歲上下。然而說出這樣話的家伙是什么年紀,是男是女已經不是重要的事了,他的危險性毋庸置疑。然而蘇恩似乎不這么認為,他微笑躬身,連那把從不離身的銀刃都沒有拿出:“很高興見到您,先生,只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並不站在任何人的一邊,又怎么可能做背叛者?”
在人們的想象中,殺手們似乎會聚集在一起組成一個神秘的組織,如同成群的烏鴉棲息的樹梢。然而實際上殺人犯們大多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家伙,很難想象這樣的一群人會在一起分享什么利益。他們或許會受雇於那些別有用心的家伙們,但從來不能被稱為一個統一的陣營。只是黑暗之中的人們總是會帶着某種奇妙的歸屬感,像是你在偷偷將垃圾扔到街角無人知曉的地方時,發現自己的鄰居也在做這樣的事。
“您很出名,大家都喜歡議論您,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您的名字總是能像瘟疫一樣被散播開,”男人摘下斗篷的兜帽,他的面容仍然被淹沒在黑暗之中無法被看清,只有那一頭深褐色的短發在月光之下浮現出依稀的光芒來,“我想大家都會很好奇您這樣的人死在街角會是一副什么樣的景象,您獵捕那些佯裝成羔羊的豺狼,而我則鍾愛最強壯的獵物,我們有很多相似之處。”
“我與任何人都不會相像,”蘇恩裹緊了自己的外套,發出一聲輕笑,“您是來向我立下戰書的嗎?”
“希望您到時候不要讓我失望才好。”男人的說法默認了這樣的事情,“你我恐怕都會因為沒有挑戰性的博弈而感到無趣。”
“我總是得勝者,必然獲勝的博弈總是無趣的,”少年撂下這樣一句高傲的話語,轉身走進無邊的夜色之中,“但獲勝這樣的結局本身,確實整件事最有趣的地方。”
瑟娜了解她的丈夫如同了解她自己,所以她很清楚,宴會邀請函這樣的東西和她的丈夫是格格不入的。無論是什么人出於什么目的將帶着宴會邀請函的信件投到科爾文的信箱里,那位總是一本正經的警官都會連拆開它的興趣都沒有。
但如果寄件人是蘇恩·哈里柯,事情就會有些不同了。
和蘇恩這個名字相關的總是各種陰謀詭計和充斥着血腥的凶殺案,瑟娜一直謹慎地考慮自己的丈夫與這位少年的見面。但這樣的行為讓這位優秀的妻子時不時覺得自己像是一只張開羽翼死死護住雛鳥的母鳥,這樣的感覺可不能讓人覺得愉快。有的時候自己應該更相信科爾文才行,抱着這樣的想法,瑟娜將不久之前從信箱里取出的那張信函遞給了自己的丈夫。
然而事實證明這位警官已經被那個行蹤詭秘的殺手弄得心力交猝了,當他看到那封信函的署名時就毫不猶豫地決定下來赴宴。瑟娜嘗試着替科爾文揉了揉緊綳着的肩膀,柔聲地安慰他:“沒必要那么緊張,你該離蘇恩·哈里柯遠一些才對,總會有人去審判他的,不過那個人不一定非得是你。”
“必須是我才行,”科爾文緊盯着那張薄薄的邀請函,隨即很快意識到自己的緊張已經影響到了溫柔美麗的妻子。他長舒一口氣,伸手握住了瑟娜的手,“別擔心我,如果你不放心的話,這里有兩張邀請函,你也一起去吧。”
就這樣,瑟娜換了一身盛裝的禮服,跟着科爾文一起到了蘇恩邀請的宴會現場。
作為一個家族的長女而言,幾乎沒有人能比勞爾諾亞做的更好了,她所舉辦的宴會每天都如同立起尾羽的鳥雀一般驕傲地炫耀着家族的財富與勢力。科爾文赴宴的時候恰好是黃昏,冬日的天空沒有了璀璨的雲霞,漸漸暗下去的天幕如同一塊未上色的空白畫布。相比起昏暗的黑夜,黃昏的日光更能讓科爾文看清這座卡爾賓街的建築的全貌。
寸土寸金的卡爾賓街容不下什么人占據大片的空間,但富有的商人家族還是能在有限的空間里竭盡全力地炫耀自己的財富。被藤蔓纏繞着鐵藝的拱門即便在冬天也盛放着星星點點的紅色花朵,最頂端與門框熔鑄在一起的鳥兒展現出振翅欲飛的模樣。向里面走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兩條通向主宅的道路中間的平靜水面,嚴冬的水面已經不再有睡蓮盛開,但深綠色的荷葉仍然讓單調蒼白的季節多了一抹亮色。修建整齊的灌木組成的圍牆與出自名家之手的雕塑豎立在道路兩側,一個幾盡奢華的三層噴泉讓流水幻化成了美妙的景觀。
“來得真早啊,警官,”與宴會主人的關系密切到能夠替她寄出邀請函的少年不出所料與勞爾諾亞在一起,看到兩人的到來,他溫柔地吻了吻女孩的臉頰,仿佛這棟建築的主人一般熱情地走向來客,俯身親吻了瑟娜的手背,“晚好,歐萊特夫人。”
“告訴我發生了什么,”科爾文向前一步,擺出警戒的姿態讓自己的妻子站在身後,就連瑟娜也被警官一臉緊張的模樣逗得無奈地笑了起來,“犯罪嫌疑人可不會莫名其妙給探員寄邀請函。”
“這是出於友誼的邀約,我已經料到您不會拒絕了。”蘇恩露出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向建築走去,仿佛兩人原本就是摯友一般。
“我和你不存在什么友誼。”科爾文沒有感覺到這件事里有什么和陰謀相關的東西,倒是對方的說法讓他在邁步跟隨的同時毫不猶豫地出言反駁。
“沒什么人會永遠不存在友誼的可能,我們也是如此。”蘇恩在說着這樣話的時候眼神似乎越過科爾文的肩頭落到了他的身後,他隨着少年的眼神看過去,看到自己優雅美麗的妻子正轉頭看向花園里一朵開得正艷的月季花,“宴會要開始了,我有一個冒昧的請求:不知道歐萊特夫人是否願意與我共舞一曲?”
剛想替自己的妻子拒絕的科爾文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拉住了,瑟娜靠上前去替科爾文理了理一直平整着的領結,用溫柔的語調輕聲安撫對方:“好了,科爾文,我可不想做一個一整夜纏着自己丈夫的討厭妻子。大家都想見見達普瑞最優秀的探長,你該多去交一些朋友。”
一直以嚴肅和一絲不苟著稱的警官實際上從來不擅長拒絕自己的妻子,科爾文張了張嘴沒能說出反駁的話語,蘇恩毫無變化的笑容落在他眼中似乎也變成了某種得勝者的嘲諷:“別緊張,警官,我很快就會把您的夫人還給您的。”
宴會開場的高昂樂曲已經響起,二人像是約好了一般向科爾文行禮轉身融入了大廳走去的人潮,這樣的景象讓科爾文覺得一陣不舒服。舉目四望周圍似乎並沒有與科爾文相稱的地方,他想了許久,最終決定向着宅邸設計精巧的花園走去。
和人類相比,顯然還是植物要更好相處一些。
而另一邊,舞池之中的蘇恩和瑟娜已經和着曲子開始了輕慢的舞步。
挽起長發的瑟娜露出了繞着珍珠項鏈的修長脖頸,圓潤的珠寶讓她的皮膚顯得越發白皙,如同油畫里剛剛降生於世的神明一般。優雅的貴婦已經不再適合那些少女的鮮亮色澤,但一襲深紫色的絲綢長裙還是讓她展露出了如同晚秋漿果那樣的成熟風韻。綴着珠鏈的鞋跟在光潔的地面上悠然旋轉,這樣的瑟娜讓人很難想起她平日里體貼乖順的樣子。
有的花朵只在不為人知的暗夜里綻放,畢竟她們的美麗不是為了供人欣賞,而是為了獵殺食物。
“哈里柯先生,您知道上流貴族的小姐們的聚會上最近着流行一種新潮的下午茶嗎?”隨着舞曲的調子,瑟娜踮起腳尖轉了個圈,又很快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她的聲音如同一壺溫熱的紅茶,透着某種令人安定下來的芬芳氣息,“商人們從遙遠的內陸將這種有着紫色根莖的花朵帶到她們的眼前,還給它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羅莎娜。”
“用這種花朵泡出的茶水有致幻的效果,聽說它能夠讓人感到觸碰到了天堂,”蘇恩看着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低聲答話,“天堂還真是一視同仁的地方,不管骯臟還是純潔,只要願意出上一筆不菲的價錢,人人都能觸碰它。”
“天堂和地獄的邊界在那里呢?”瑟娜的笑容開始變得令人感到陌生,如同紫羅蘭色的畫紙上被人塗下了一筆濃黑,“要是對天堂渴求得過了頭,就沒人能找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