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外傳·善惡界線
唐梨
這天天灰沉沉的,烏雲浮在天空,大朵大朵連成一片,仿佛想要朝著地上壓下來。
凌曉詩穿得一身黑,頭戴黑帽及網狀面紗,從一輛計程車下來,直奔諾德所在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是因為她有預約,諾德特地留下的一道縫。
凌曉詩仍舊站在門前,敲了兩下門,直到屋子裡傳來諾德的應聲,她才推門進入。
凌曉詩跟他打招呼:「神父。」
諾德:「嗯,請坐。」
諾德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她很瘦。
即便戴著面紗,那薄薄的一層紗不足以完全遮掩她的面容,讓他得以看清她略顯瘦削的臉龐上,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長著這樣一雙眼睛的人,眼神該是澄澈的,偏偏她的眼睛卻充滿著滄桑與疲倦,仿佛一個歷經許多艱辛磨難,已經對世間失去信任的人。
即便她的眼睛黯淡無光,但她依舊很年輕,大概就25左右的年齡,或者更小?諾德像所有外國人一樣,都分辨不出東方女性的真實年齡,但她本來就長得很瘦,又穿得一身黑,看起來更瘦更弱小。
「就像我在電話裡跟你說的那樣,我來購買墓地,希望死後跟我的丈夫合葬在一起。」凌曉詩把懷裡的骨灰罎放到桌上,說一聲:「失禮了。」,這才接著說:「如你所見,我的丈夫在這裡。」
她是個奇怪的女性,有著奇怪的要求。
在電話裡交流時她就透露過她的丈夫比較「特殊」,諾德沒想到是這樣的特殊。
諾德:「沒問題。到時教會會按照妳的要求去辦。」隨後拿出準備好的合約,在為她詳細講解。
凌曉詩在看完合約之後說道:「除此之外,我還有個私人且任性的小要求。」
諾德:「妳請說。」
凌曉詩:「我知道有位叫項明曦的先生是主的虔誠信徒,每個星期都會帶他的一雙兒女來教堂做禮拜。」
諾德:「是有這樣一位先生。」而且他每逢大型節日,奉獻給教堂的錢財還不少。
凌曉詩:「他的妻子是我的生母,他的兒女名義上是我的弟妹,他也算得上是我的繼父。」
顧清優早就再婚了,對象就是她說的項明曦,他們的兒女如今也有5歲了。
凌曉詩在意識脫離樂園醒來之後,曾讓崔孟樺幫忙找過顧清優。她就只是找,並沒有去打擾,然後就順帶牽扯出她的丈夫和兒女。
「從今年開始,每一年我都會為我的弟妹置辦生日禮物,直到他們年滿18歲,若我死亡,我的遺產也會由他們繼承,但我希望禮物是由教堂代替我送出。」她不是笨蛋,但也不以為自己很聰明,雖然凌絕人留下的大部分錢財都被她交給警察分發出去,去補償參加過樂園遊戲那些人,但她還是給自己留了一些,是她省吃儉用能過完這輩子的一些。
而弟妹的18歲是一個期限,但凌曉詩總覺得自己不會活太久。
「然後等我死了,我希望他們偶爾能來拜祭我一下,偶爾就好。」她跟諾德神父要求,墓碑上不放照片,名字只寫凌絕人的舊姓「馮」,只會是馮先生和馮太太。
也許多年後顧清優會發現,又或者不會,因為警察方帶她去看過各種醫生和生物博士,他們不確定換腦是否已經成功,有無後遺和危害,如果有這幾年就會顯現出來,到那時,她一定已經不在了。
諾德:「我答應妳的要求。如果妳有時間,就請候在這裡,我立刻可以為妳出一份附加條件的合約文件。」
凌曉詩:「好的,沒關係,你請。」
……
除了那個雨天,凌曉詩偶爾也會來教堂祈禱。
與其說祈禱,諾德認為她發呆的時間會更多。
這天她又來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她一直坐在禮拜堂裡沒有挪動。
諾德認為她奇怪,卻也對她不放心。
她看起來是那樣脆弱,每次見到她,她的臉上和眼裡總是有著無數想說卻又無從傾訴的千言萬語。
諾德知道她會說給主聽,主能聽見,卻還是不由得對她關心。
「凌小姐。」諾德緩緩走近,出聲喚她。
「是你啊,神父。」凌曉詩回過頭,對他露出一個笑臉,是很輕很柔,但依舊脆弱的那種。
諾德好幾次以為只要她的笑容再輕柔一些,她就真的會碎掉,還好她沒有。
諾德朝她點點頭,在她旁邊的另一排椅子坐下。
他沒有說話,選擇靜默陪伴她,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在之前,他也無數次做過這種事。
平日凌曉詩也會默許他的陪伴,今天她卻突然出聲:「神父,我不是質疑,但我只是疑惑,主真的能聽到人們祈求的聲音嗎?」
諾德:「會的。主永遠都是人們最忠實的聽眾,他擅長聆聽,會在適合的時機拯救人們於苦難。」
凌曉詩:「就算那個人是個罪無可恕的罪惡之徒,主也願意傾聽?」
諾德愣了一下……不,他是愣了蠻久,他在思考這個問題,最終有一段記憶用閃現的從他腦海冒出。
諾德:「我為妳說一段故事吧。」
凌曉詩:「好。」
…………
諾德出身自VTC,他的父親就是神職人員,他自小就被安排進天主教所屬的學校接受教育。
長大後,諾德也成為了一位神職人員。
這段往事發生時,諾德還很年輕,也還只是個實習生。
這天諾德被他的老師叫到辦公室,被分派前往一座收關各種重犯的監獄島嶼,原因是監獄裡的一位犯人要求見神父,想要聆聽主的聲音,並虔誠聽主的教誨。
這時候的諾德對善惡有著十分敏感又尖銳的區分,他不以為一個曾經作惡的人能聽見主的聲音,對方要求神父登島指引他一心向主,完全是無雞之談。
諾德:「老師,我對這件事抱以拒絕態度,或者您可以找其他實習生前往?」
老師:「不不,諾德,你先聽我說。你知道聖繆爾大教堂?」
諾德:「知道。」
老師:「這樣的教堂在全國有七所,而最近教會傳出HQ國的Y市那間,那位任職的本堂老神父年事已高,已經打算退休返鄉,目前Y市的聖繆爾大教堂的神父之位競爭激烈,你作為我最得意的門生,我希望你能拿下Y市聖繆爾大教堂的本堂神父一職。」
「可是……」諾德還是不想去監獄島,他厭惡一切罪惡,就好像上帝跟魔鬼兩者不兼容一樣。
老師:「諾德,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是真正的機不可失。而你雖然一切都好,但我以為你還需要一個歷練的機會,這次的事件是我以為的,對你最好的歷練。」
作為諾德的老師,他很清楚諾德缺的是什麼。
善與惡,兩者確實是區分開來,但只要一點偏差,它們中間的界線又會變得十分模糊。
他們作為神職人員,理該一視同仁,善惡對錯不該由他們標判,即便是主,祂也不會單單以一個人做過善或做過惡來看待那個人。
他希望諾德理解這一點,用心去感受,這樣他日後才能更置身處地為主傳達福音。
諾德知道老師是為他著想,考慮再三,他答應了下來。
……
監獄島四面環海,沒有結實牢固的船隻,普通人難以穿越這一片汪洋大海。
諾德登島的那天天空飄著濛濛細雨。
這樣灰暗的氣候和飄蕩在島上的壓抑氣息,真是糟糕透了。
可即便是這樣,諾德依舊在獄管的帶領下,前往關押著他此行目標的157室。
住在157室的囚犯名叫沃納·林奇。
這個男人出生在一個民風淳樸的小鎮。
那裡真的是一個到處可見的小鎮,整個鎮子加起來不超過20戶人家。
事發的當天,沃納·林奇用一把斧子殺害了鎮上八十多口人。
他殺人只有一個理由,他女兒被人強姦了,還是被下藥迷姦,因藥物用量過重引發了心臟疾病死亡。
沃納不知道是哪個龜孫強姦了他的女兒,他在極度憤怒之下把整個鎮的人都殺了。
他要殺強姦他女兒的犯人,諾德能理解,但他那一晚幾乎無差別殺人,就連小孩、嬰兒他都沒有放過,諾德更認為他是瘋了,又或者被魔鬼附身。
更重要的是,沃納在接受審判時的自述——
「我沒有錯。強姦我女兒的可能不是一個人,而是好幾個,甚至一群人,因為醫院檢驗出我女兒的身體裡不止一個男性的精液。我無法想象有那樣一群人住在平和的小鎮,他們是真的魔鬼,而我的女兒只是個普通又可憐的16歲女孩,她外出當天甚至沒有穿一件性感的衣服,穿的只是最普通的T恤牛仔褲。
那群膽小的魔鬼就躲在鎮上,他們該死,為了我的女兒,我願意化身魔鬼,我只是等不到正義降臨,即便最後能找到那群魔鬼,對他們進行審判,也不會是我想要的結果。」
他不要審判的結果因為那不足以令他解氣,但他無差別地殺害根本不是罪犯的人又怎麼說?更別說他毫無懺悔的意思。
諾德光是聽見他的證詞就對他有著無比的厭惡,直到見到他,心中的厭惡放得更大。
「神父你好。」沃納咧開嘴笑,對諾德打招呼。
諾德本來不想理他,卻還是只能啞著嗓回了句:「你好。」
接下來,獄管拿了張椅子,讓諾德坐在牢房外面,為沃納講解聖經……
起初諾德以為沃納作惡多端,而離他行刑的日子近了,他害怕去地獄受難,便找來神父,希望向神父學習,讓主聽到他的聲音。
可一日接著一日過去,諾德發現沃納從他這裡學習完之後,他的每一次祈禱都不是為自己,而是被他殺害的無辜的人們。
日漸一日,諾德實在好奇,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問沃納:「你在為那些無辜的人祈禱,期盼主能讓他們脫離苦難進入天堂,可你卻依舊不認為自己有錯?」
諾德敢說,哪怕沃納修改一下證詞,即便死罪不被赦免,他也可以再多活久一些。
奈何沃納就只是笑了笑,說:「神父,我是個父親,我答應了亡妻要照顧好女兒,每次一想到鎮上的人有可能知情不報,那一個個的念頭就能將我逼瘋。但我知道我是個人,我不為自己做的感到後悔,在作為人,我至少要祈求被我殺害的無辜的人能獲得主給予的福報。
還有,在我下地獄之前,我希望主能讓我見我女兒一面。」
諾德沉默了。
在這之後,諾德沒有再干預沃納做任何事,事實上沃納每天做的也只是聽他講故事,和不停為他人禱告。
就算所有人都不說,諾德也能注意到那些獄管們,在他來到島上的最初,逐漸變得對沃納友善多了。
諾德也漸漸懂得一個道理:一個惡人所做的事也許永遠都不會被原諒,但他可以禱告,而且他擁有著一顆虔誠的心。
……
日落時分,一天又即將過去,諾德為沃納講完一篇主的故事,合上書本。
諾德要離開了,正打算跟沃納說一聲:「明天見」,沃納卻先開口說:「神父,你明天不用來了。」
諾德:「嗯?」
沃納笑了笑,說:「後天是我行刑的日子,你早些離開這裡吧。」
諾德覺得自己的喉頭緊了緊,他是難以置信有人笑著坦然面對死亡,但這顯然是早就註定好的結局。
沃納:「我本想讓你多呆一天,再陪我一下,多給我講一些關於主和善的故事,但我昨晚想了許久,我還是希望將最後的日子留給我需要為他們祈禱的人們。神父,我的朋友,這些日子以來謝謝你。」
「……好吧。」諾德認為他該對他說一聲:「希望你能見到你的女兒,再見了,我的朋友。」,可他依舊沒能說,是內心的彆扭阻止了他。
諾德就這麼離開了這裡,於當晚乘船離開。
隔天,諾德收拾好離開著陸的小鎮,在去往火車站的路上,路過一間教堂,突然聽見有人喊——
「看!主和聖母流淚了!!——」
諾德愣了一下,抬頭看一眼聳立在城鎮廣場中心的大鐘,發現此刻是沃納被行刑的時間。
他的眼眶莫名濕潤了起來,站在教堂門外,對著主和聖母像,他摘下了帽子,彎身行禮,那句彆扭地憋在心中許久的言語,終於還是說了出來:「再見,我的朋友,願你一路走好。」……
…………
故事講完了。
諾德看向凌曉詩,道:「主是仁慈的,主會包容,會傾聽,即便主無法引領一個罪惡之人前往天堂,祂也願意給予信奉他之人最好的救贖。」
凌曉詩突然笑了,是噗嗤一聲忍俊不住的笑。
這是諾德在認識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覺得她因這個笑容而顯得像個活人。
凌曉詩:「神父,你比那些喜歡站在教堂門口勸人入教,說信了主就能去天堂的人,說得有說服力多了。」
諾德也忍不住微笑著說:「我不勸人信奉主,我只是傳達主的意願,想要人們能脫離所有的苦楚與艱難。」
「我知道。」凌曉詩閉上眼,雙手交握,又一次對主訴說,隨後才道:「我不祈求主能寬恕我的丈夫,或是對他進行救贖,我只希望主能聽到我的心聲,如果有能讓他贖罪的機會,請務必讓他償還。」
諾德點點頭,由衷地感歎著,說道:「會的,會有那麼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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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世界到這裡結束。
雖然文中已經說過幾次了,這裡還是要小聲嗶嗶一下
男主是反派!!不會洗白!!清潔劑不夠了,沒辦法給他洗地,魔王是永遠都不會變成白色和平鴿噠!!(真的很小聲,竭嘶底裡的小聲ORZ)
諾德神父的這一篇外傳是用來補凌曉詩在第300個世界的一些零碎的後續。
我正在對第三個世界的邏輯等等進行檢修,最快下個星期日能重新更新,期間我會給這本書申V
歡迎對這本書這個故事感興趣的讀者寶寶繼續追書Y(^_^)Y 。
